《凯旋门·雷马克》内容简介+原文摘选+赏析

【作品提要】

雷维克是德国一家大医院的外科主任,因为保护犹太朋友,遭到以哈克为首的法西察的拘捕和审讯。他的妻子受到牵连,死在牢里。雷维克逃出集中营,开始了流亡生活。他来到巴黎,住在专门收留各国流亡者的“国际旅馆”,还在暗中行医。某个深夜,他在街头徘徊,遇见神恍惚的女子琼恩·玛朵。渐渐地,两个人相了。一天,雷维克为了抢救一个被砸伤的妇女,暴露了身份,被法国当局驱逐出境。3个月以后,他辗转回到巴黎,此刻玛朵已经和别人同居了。雷维克无法忘记妻子的惨死,当他在巴黎发现哈克时,就巧妙地跟踪、诱骗他,在树林里把这个狠毒的纳粹分子杀死了。玛朵被人击,雷维克回天乏术,眼看着她死去。二战爆发了,法国陷入混乱。雷维克和其他流亡者一起,再度被关进集中营。

【作品选录】

凯特·海格斯特朗把酒瓶推给他。 “现在可别说个‘不’字了。”

他喝着科涅克酒。还有十二天,他想。还有十二天,哈克就会回巴黎来了。这十二天要想法子打发过去。十二天,他的生命只有十二天了。十二天以后的事,无法设想。前面是一个深渊。现在怎么来消磨这段时间,都无所谓。但在这飘忽不定的两星期中,参加一次化装游园会毕竟是荒唐点吧?

“好吧, 凯特。”

他又到了杜朗特的医院。金发女人正在睡觉,脑门上渗满大粒的汗珠。脸上有了血,嘴巴微微张开。“体温怎么样?”他问护士。

“一百。”

“好的。”他俯身去看那副汗涔涔的面孔。感觉到她的呼吸。气息中再没有醇的味儿。闻起来像麝香一样沁人。麝香,他回想起来了——那是“黑森林”地区的山间草原,他在烈日下闷声不响地徐徐爬行,下面什么地方传来了追捕者的叫喊声,这时他突然闻到了醉人的麝香味儿。奇怪,他怎么把一切都忘了,单单没有忘记麝香味儿呢?已经二十年了,现在从他那布满尘土的记忆的角落里,麝香味儿还能使他依稀看到那一天逃入“黑森林”的景象。也许,不是二十年吧,他想。是十二天。

穿过燥热的城市,他回到自己的旅馆。已经快三点了。上了楼。一个白信封放在他门前。他把它捡了起来。信封上有他的名字,却没盖邮戳,也没贴邮票。是琼恩的吧,他想,于是把它拆开。一张支票掉了出来。是杜朗特给他的。雷维克冷淡地看了看数字。接着又看了一次。简直无法置信。这不是通常的两百法郎,而是两千。杜朗特一定非常惊慌,雷维克想。这家伙自愿拿出两千法郎,倒是世界上的第八奇迹。

他把支票塞进皮夹,然后将一大叠书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这些书是他两天前买来的,为的是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看看。奇怪,对他来说,书本儿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它们不能取代一切, 却能够进入一切东西所不能进入的境界。最初几年,他没碰过任何一本书。因为,跟那些发生的事情相比,书本儿显得没有生气。但现在,它们却变成了一道墙垣,即使不能用来防御,至少可以当作倚靠。虽然没有多大帮助,在这重新变得昏天黑地的时代,却可以使人摆脱绝望。这就够了。往日的一些想法,今天只能遭到蔑视和嘲笑;但想法既然有过,就永远不会泯灭。这也就够了。

他刚要看书,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没去抄耳机。铃声响了很长时间。几分钟后,铃声停止,他才拿起耳机,问门役是谁来的电话。“她没提她的名字。”门役回答。雷维克听出门役在吃东西。

“是个女人吗?”

“是的。”

“口音很重?”

“这我就不清楚了。”门役继续吃东西。雷维克挂电话到维伯尔的医院。谁也没有从那儿打过电话给他。杜朗特的医院里也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他又打电话到兰开斯特旅馆。交换台女接线员告诉他说,谁也没有向她叫过他的电话号码。可见,一定是琼恩。大概,她是从谢赫拉扎德夜总会打来的。

一小时后,电话铃又响了。雷维克把书放在一边,站立起来,走到窗前。将拐肘撑在窗台上,等着。柔和的风送来了百合花的芳香。难民维森霍夫在他的窗前用百合花代替了枯萎的荷兰石竹。现在这屋子的气味,很像举行葬礼的教堂,又像暖和的夜晚修道院的花园。雷维克不清楚维森霍夫这么做是向戈德堡老头儿表示悼念呢,还是只是因为百合花在木盆里长得好些。电话铃声沉寂下来。今晚,我大概睡得着了,他想,接着就走回床铺。

他睡着的时候,琼恩却来了。她立即扭开天花板上的电灯。却仍然站在房门边。他睁开眼睛。“只有你一个人吗?”她问。

“不。关掉电灯,离开这儿。”

她犹豫片刻,然后朝浴室走去,打开了门。“骗人吧。”她说着微微一笑。

“见鬼去吧。我疲倦极了。”

“疲倦?怎么会疲倦?”

“就是疲倦。再见。”

她走得更近一些。“你刚回来吧。我每隔十分钟就打一次电话给你。”

她瞥了他一眼。他并没有说她撒谎。她已经换了衣服。一定跟那个家伙睡了觉,打发他回家去了,现在就来给我一次突然袭击,并且向她以为呆在这儿的凯特·海格斯特朗表明,我是一个深夜还有女人上门的该死的嫖客,让凯特最好避开我,他想。于是,他违心地微微笑了一下。这种考虑周到的行动不知怎么常常使他感到钦佩,即使这是违背他的意志的。

“你笑什么?”琼恩厉声问道。

“随便笑笑罢了。把灯关掉。你在灯下像个鬼一样。走吧。”

她没理会。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娼妇是谁?”

雷维克撑起一半身子。 “给我滚,否则我要拿东西砸你了。”

“哦,我明白啦——”她审视着他。 “原来如此!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雷维克伸手拿起一支烟。 “你别把自个儿搞得那么可笑。你跟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却到这儿来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回到你的演员那儿去吧,让我一个人在这儿!”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

“当然不是那么回事!”她突然嚷叫起来。“你很清楚不是那么回事。事情不该由我来负责。这种事我只感到不愉快。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也不知道——”

“事情总要发生的,谁也不知道怎样——”

她盯着他。“你——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的自命不凡叫人发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动摇你的自信心!我憎恨你的优越感!经常恨它!我需要热情!我需要一个得发疯的人!我需要一个没有我就不能生活的人!你没有我也能生活。你经常都能!你并不需要我。你是冷漠的!你是空虚的!你压根儿不懂得情!你从来没有完全跟我在一起!我以前向你撒谎说,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你离开了两个月!现在我要说,即使你呆在这儿,这样的事出会发生!你别笑!我知道其中的差别,我一切全知道,我知道那个人并不聪明,他不像你,可他把自己给了我;除了我,他认为什么都不重要;除了我,他不去想别的什么;除了我,他不要任何东西;除了我,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就是我需要的!”

她站在他床前,沉重地喘息着。雷维克伸手拿起一瓶苹果白兰地酒。“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呢?”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知道的,”接着才低声说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他斟满一杯,递给她。“我不想喝,”她说。 “那是个什么女人?”

“一个病人。”雷维克无心撒谎。 “一个患着重病的女人。”

“不对。撒谎最好撒得圆一点。生病的女人应当住在医院里,不会跑到夜总会去。”

雷维克放回酒杯。真实的事情经常都像是不大可能的。“那是真的。”他说。

“你她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你她吗?”

“这跟你究竟有什么相干,琼恩?”

“相干!只要你不上别的任何人——”她踌躇地说。

“你刚才把那个女人叫做娼妇。那还会有什么情问题呢?”

“我只是那么说说。我一下子就能看出她不是娼妇。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因为一个娼妇,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你她吗?”

“把灯关上就走吧。”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我知道了。我看出来了。”

“滚吧!”雷维克说。“我疲倦极了。收起你那一套不值钱的字谜把戏。这种把戏你以为别人从来没有玩过吗?你抓住一个男人,是为了陶醉,为了偶然间的情,或者为了你的前程;而对于另一个男人呢,你说你得更深,得不一样,有时却把他当做一个避风港,如果那个蠢驴能够容忍的话。去你的吧,你的情种类可太多啦。”

“这不是事实,不像你所说的那样。真的。不是事实。我想回到你身边来。我就要回到你身边来啦。”

雷维克重新斟满他的酒杯。“你想回来是不可能的。那只是一种幻想。这样幻想也许使你感到舒服一些。你绝对不会回来的。”

“我会!”

“不。充其量是个短时期。然后,另一个只需要你而不需要任何东西的男人又来追求你,于是旧戏又会重演。那就是我美好的未来啰。”

“不,不!我要跟你呆在一起。”

雷维克笑了起来。“琼恩,”他几乎温柔地说。 “你不会跟我呆在一起的。风是关不住的。水也是关不住的。如果要把它们关住,它们就会败坏。禁锢的风会变成陈腐的空气。你是生来不会在任何地方久呆的。”

“你也不是。”

“我?”雷维克喝干了一杯。早晨是那个金发女人;然后是肚子里藏着死神、皮肤犹如薄绸的凯特·海格斯特朗;现在却是这个无所顾忌的女人,她满怀对生活的渴望,并无自知之明,却又好像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自己;她天真、伶俐,忠实得古怪,但又像她的母亲——大自然一样毫不忠诚;她四处漂泊,到处遭到驱赶;想牢牢地抓住什么,同时又松手而去。“我吗?”雷维克重复说道。 “你知道我些什么呢?你能理解一个生活变成了一堆问题的人的情吗?跟那样的情相比,你那种不值钱的陶醉算得了什么?当沦落的处境突然起了变化的时候,当无穷的疑难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当感情像沙漠上空的海市蜃楼突然升起和成形的时候,当想象中的鲜血变成一片风景,而一切梦幻与这种鲜血相比显得苍白和平凡的时候,你会怎样想呢?那是一片银光闪闪的风景,那是一座雕细刻、用玫瑰石英砌成的城市,像鲜血的反光那样璀璨夺目——你知道这些吗?你以为这些说起来那么容易吗?你以为凭一只如簧之舌就能一蹴而就吗?你知道那些敞开的坟墓吗?你知道人们怎样畏惧过去那些晦暗、空漠的黑夜吗?——现在,坟墓敞开,里面已经没有白骨,只有土壤和丰产的种子,一片嫩绿。这你知道吗?你喜欢陶醉,喜欢赢得情,喜欢本该死亡而没有死亡的旧我,喜欢骗人的卿卿我我,然而你的心却是空虚的——因为一个人保持不住并非自己心里生长的东西。那种东西在暴雨之下也不会旺盛地生长。如果一个人并未失去信心,那种东西倒是会在孤独、空漠的黑夜里生长的。这你知道吗?”

他说得很慢,看都没看琼恩,仿佛把她忘了。随后才望了望她。“我在唠叨些什么呀?”他说。“都是无聊的老生常谈吧。今天我喝得太多了。来,再喝一杯就走。”

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杯子。 “我明白啦,”她说。“有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雷维克,你为了珍惜自己的情和生命,经常把我给忘了。你把我当做一个出发点,一旦抵达你那银光闪闪的城市,就再也不会惦念我了。”

他朝她看了半晌。“也许是。”他说。

“你光考虑自己,你在自个儿身上发现了那么多的东西,却使我呆在你生活的边缘上。”

“也许是。可你并不是一个可以指望的人,琼恩。你自个儿也知道这一点。”

“你想指望吗?”

“不,”雷维克思忖一下才说。接着微微一笑。“一个人从永远不变的环境中脱身出来,有时候就会进入奇异的境地,做出奇异的事情。不,当然啰,我并不希望那样。但是,一个只有一头羔羊的人,有时候也想用它来做许多事情的。”

突然,黑夜中充满一片宁静。这又像是很久前琼恩睡在他身旁的那些黑夜了。城市似乎离得很远很远,只有天际传来嗡嗡嘤嘤的市嚣声。时钟的发条断了,时间仿佛停止不动了。世界上最简单、最难相信的事情,又变成真的了: 两人促膝谈心,互倾衷肠;于是两人的声音——所谓言词,就在突突跳动的大脑皮层中唤起同样的形象和感情,而由于声带毫无意义的颤动以及这种颤动在黏搭搭的灰大脑里引起的反应,又突然出现了一片天空,天空中映出了浮云、小溪、往事,也映出了正在成长和腐败的东西。

“你是我的,雷维克——”琼恩说,但她只说到了问题的一半。

“是的。可我要尽量摆脱你。”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所说的事跟他俩没有多大关系。她没去理会。“我没法想象咱们会永远不在一起。是的,是一个短时期。不是永远,不是永远。”她重复说着,皮肤上起了战栗。 “‘永远不’是个可怕的字眼儿,雷维克。我实在不敢想象我会永远不再跟你一起。”

他没有回答, “让我呆在这儿吧,”她说,“我再也不愿回去了。再也不了。”

“你明天就会回去的。这你知道。”

“当我在这儿的时候,我就想象不到不在这儿的情形。”

“反正都一样。这你知道的。”

停顿了片刻。这间灯光明亮的斗室还跟以前一样;面前还是他过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她再也不是原先那个女人了;伸出胳膊还可以她,可再也触不到她了——

雷维克放下酒杯。“你知道,你还会离开我的。——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他说。

琼恩俯下了头。“喔。”

“就算你回到我身边,——你自己知道总还要再走的。——”

“喔。”她扬起脸来。脸上珠泪滚滚。“这是怎么回事,雷维克?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他笑了笑。 “有时候,情并不是很愉快的,是不是?”

“不,”她望着他。 “咱们为什么会这样,雷维克?”

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琼恩。也许是因为咱们没有依靠的东西了。以前,咱们有的东西很多——安全啦,后援啦,信仰啦,抱负啦,——当情使咱们六神无主的时候,所有这些就是咱们可以凭靠的栏杆。如今咱们什么都没有了,——顶多有一点绝望,一点勇气,此外就是在的和外在的陌生。因此,如果情迸发起来,那就像干柴遇到烈火。除了情,什么也没有了。——这就使情变得不同了——变得更狂热、更缠绵,也就更带破坏。”他斟了杯酒。 “这些事,不该想得太多。目前的处境下,咱们不该过分伤脑筋,否则只会变成窝囊废。咱们不愿变成窝囊废吧,是不是?”

琼恩摇了摇头。“不。那个女人是谁,雷维克?”

“一个病人。以前我带她到谢赫拉扎德去过一次。那时你还在唱歌。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现在,你在做什么工作?”

“扮演小角。我并不以为自己干得很好。可我挣的钱够我独立生活了,我希望随时能够离开那儿。我是没有什么抱负的。”

她的眼睛干了。她喝干了一杯苹果白兰地,就站立起来,显得很困乏。 “咱们为什么成了这种样子,雷维克?为什么呀?一定有什么原因。如果没有原因,我就不问了。”

他苦笑了一下。 “这是人类最陈旧的问题,琼恩。‘为什么’这个疑问——古往今来一切逻辑、一切哲学、一切科学都在这个疑问上粉碎了。”

“现在我要走啦,”她说,看也没看他一眼。她从床上拿起自己的东西,就朝房门走去。

她走了。她走了。她已经到了门口。雷维克心如刀绞。她走了。她走了。他马上挺起身来。突然间,他觉得这是不能忍受的,一切都是不能忍受的;只要再过一夜,今天这一夜,让她的头再一次枕在他的肩膀上,明天他还能战斗的;让她再一次在他身边呼吸,在沉沦的生活中,再来一次温柔的幻想,甜蜜的欺骗。别走!别走!除了你,我还有别的什么呢?我那豪迈的勇气到哪儿去啦?咱们要漂泊到什么地方去呢?只有你是实在的!其他不过是最鲜明的美梦!不过是长满长春花的茫茫草原!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让火花永远迸射!我吝惜自己是为了谁?是为了什么郁郁寡欢的事吗?是为了什么混沌的前景吗?什么都快完了,我的生命只有十二天了,十二天之后就一无所有,十二天加上这一夜;你的皮肤多么光滑!你为什么今夜来到这儿?你从星中坠落下来,四处漂泊,已经被旧日的美梦遮住了。你为什么要冲破这一夜的层层障壁?今夜,除了咱俩,就没有一个人是活的吧?“琼恩。”他喊道。

她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忽然露出狂热而急切的神,扔掉手里的东西,就朝他扑了过去。

(高长荣译)

注释:

据说全世界有七大奇迹,“第八奇迹”是夸张的比喻。

【赏析】

德国作家雷马克在另一部小说中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恋与复仇是人世间最快意的两件事。正所谓快意恩仇,情绵与报仇雪恨会带给人类似的满足感,紧张而危险,快慰又刺激,有一丝神秘,有一点非凡。“他过一个人,但已失掉了她;他恨过一个人,但已杀死了他。两者都使他解放。一个人复苏了他的感情;另一个人根除了他的往事。再也没有什么未了的事了。”“他”是雷马克的长篇名著《凯旋门》里的主人公雷维克,他失去的人叫琼恩·玛朵,他杀死的仇人叫哈克。乱世中的一段恋与复仇随浮云散尽,抬头仰望,巍峨的凯旋门伫立在夜空之下,冷眼旁观着人世间所有的纷扰和变迁,等待着新的硝烟四起,新的杀伐降临。

身处战乱时期的人们被剥夺了太多的东西,平静、正常地过过日子,简单、自然地谈谈恋都成为奢望。分别会没有预兆地出现,阻隔会不容分说地横亘。小说中,雷维克被驱逐出境之前,甚至来不及与琼恩话别,出境以后也没有机会给她写一封信。3个多月过去了,当雷维克再次回到巴黎时,以为和他永无重逢之日的琼恩已经跟别人同居了。雷维克的心非常痛苦,他决定斩断与琼恩之间的联系。可是琼恩却一再诉说,自己真正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雷维克,她和别人同居,是在失去信心情况下的无奈之举。节选部分描写了琼恩看到雷维克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出于嫉妒,她夜半找上门来,想要探听究竟,并再度袒露自己对雷维克无法熄灭的情意。

其实,和雷维克待在一起的女人只是他的一个病人。琼恩之后,雷维克几乎成了禁欲主义者,他拒绝诱惑,以至于受到女的嘲笑。这是因为雷维克依然着琼恩,尽管他知道琼恩是个不安分的人,善变而多情。他几次试图同她一刀两断,每一次又都难捺寸寸柔情,最终揽她入怀。“她真像一股和煦的风,把生活的疮疤也好像吹得融化了;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那种防御的、奇异的冷漠感也被她的热情扫荡无遗。”琼恩曾经给过他真实的温暖和幸福,对于身处流亡生涯中的雷维克来讲,这种感情异常珍贵。

同时,雷维克也清楚地知道,“情意绵绵是太平时期的事”。这是他在1916年血腥的一战战场上得到的启示。战乱会让人们变得凶悍而脆弱。危险与死亡无处不在,不可抵御,只能承受。活着是侥幸,聚是暂时,此时还谈什么天长地久和永不分离?雷维克的记忆里藏着太多的痛苦和仇恨,这颠沛流离的生活,这沉重扭曲的现实,这漆黑无望的未来,都阻止他尽情地投身情海,阻止他把一整颗心全部交给对方。

琼恩敏锐地感觉到,一直以来雷维克刻意在两个人之间保持距离。节选部分中,她第一次承认,即使没有雷维克被驱逐出境的事情发生,她也可能投向他人的怀抱。她希望雷维克明白,这种“投向”不是因为情,而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她的寡情,而是因为雷维克的疏离。

小说中,琼恩是一个不能自主自立的形象。她好像藤蔓,需要借助外力获得支撑,才能站立起来。这是这个人物的特征和弱点。琼恩所谓的移情别恋,正是由于这种格造成的。因为是藤蔓一样的人,所以对于支撑物的要求就会很高,如果那支撑物不稳定,随时可能撤退,她就会害怕。此时一旦另有其人,愿意为她落地生根,将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给她掌管,出于本能的需要,她自然攀住不放。当雷维克音信皆无,当一个男演员甘愿为她全情付出,她接受了后者。在她的心中,雷维克从来没有彻底属于自己,没有给过她安全感。她看不到明确的未来,对两个人的关系缺少把握。

然而,雷维克毕竟是她最的人,当他再度出现,她便身不由己地向他靠拢,渴望跟他在一起的愿望依然如从前一样,热烈而迟疑。琼恩几次试探雷维克,几次争取挽回两人之间的感情,可每当雷维克要求她离开那个演员的时候,她又都推搪不应。或者在琼恩的潜意识里,她并没有十足的决心重回他的身边。因为雷维克还是那个雷维克,没有身份,随时可能消失,得有些闪躲,心的外面包着硬壳。琼恩不敢轻易丢掉已经拥有的,她害怕到头来一无所获。

慢慢地,雷维克开始理解琼恩了。节选部分中,他说到,他们之间的情之所以这样不愉快,是因为“没有依靠的东西了”。失去了安全感和后援力量的情,不啻于失去根须的树木,经不起风雨飘摇或缺水断粮,不堪一击。小说中,雷维克曾经说最近20年出现了一种“欧洲病”,人们普遍具有幻灭感,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缠绕在人们的心头。这20年,正是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延续的20年。战争的影,摧毁了生命的坚强,摧毁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和充满希望的日子。小说中,雷维克和琼恩那曾经甜美既而无奈的恋,始终处在时浓时淡的战争云笼罩之下。作家通过这样两个人物之间的恋经历,以他们的故事表面呈现出来的背叛和冷淡,对社会状态与人的状态的关系、对历史进程与人的处境的关系进行着沉思。雷维克和琼恩没能生存在和平的年代,没能置身在一个秩序井然、社会安定的国家里。随时随地可能爆发的战争,无处不在的拘捕和杀害,让处在其中的人们难以正常地生活。由于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地传染上了毁灭感,人们就不会产生对稳定的向往、对安顿的设想和对享受的计划。人们急于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住什么。心惶惶,无根飘零,得过且过,雷维克和琼恩无不显示出这样的末日情态。

节选部分最后,雷维克感觉也许自己的生命只剩下12天了,因为12天之后,那个纳粹察哈克将出现在巴黎,而他就要实行酝酿已久的复仇计划。他不知道这次行动能否顺利成功。一股生离死别的感觉涌上心头,雷维克沉寂的情感苏醒了。他宁可相信琼恩的谎言,宁可忘记心底的隐痛,他要再一次,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呢?等到雷维克终于手刃了哈克,为自己和妻子报了仇,他活下来了,可是琼恩却将永远地离开他。这一次,可是真正的生离死别。小说结尾处,垂危的琼恩和悲痛的雷维克各自讲起祖国的语言,表达深深的恋,互诉火热的情感。在隐姓埋名的流亡中,在动荡不安的乱世里,雷维克过了,恨过了,幸福过了,失去过了。他了结了宿怨,终结了情缘,从此再无牵挂,坦然地走进战争,走向集中营。这样的经历和体验,并非只留下萧杀的寒意,更留下一个坚韧的背影。个体生命的存在渺小却值得肃然起敬,一切苦难、战争、杀戮、死亡、诀别,都会一一扛过去。作家成功地塑造了雷维克这样一个沉稳、坚强的人物形象。他不作无望的回顾或期盼,他活得很勇敢、很清醒。

《凯旋门》塑造了许多个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个个栩栩如生。如小说中另一个重要人物莫洛索夫,他是俄国流亡者,雷维克非常信任他,两个人对政治和时事的意见一致。这个人物是小说中的一股力量,每次他出场,都让人觉得可靠而镇定。

作家雷马克是一位不抱幻想的理想主义者,他忠于高尚的个人主义,实践人道主义思想。他把自己的灵魂赋予了小说中的人物,雷维克正是雷马克的化身。被纳粹审问、被政府驱逐、被剥夺身份,这一系列遭遇是作家与他笔下的人物同经历过的。反对战争,提倡和平,抨击当权者,揭露法西斯暴行,同情普通百姓,成为《凯旋门》里的光芒。

从节选部分可以清楚地领略到,小说中的人物对话具有舞台剧的特征: 华丽、诗意,富含句特,注重情绪的抒发。小说的整体彩是昏暗幽明的,所有的故事都像发生在夜间,白昼与光亮的照耀微弱无力。作家使用各种意象,来表达微妙的感触与心情,抒发复杂的情感体验。小说在进行陈述、描写的时候,经常使用排比、对偶的句子,读起来有诗歌的韵味、散文的旋律和风景画的调,带给读者艺术美的陶冶。

(孙悦)